(本文由駐東京的作者Stuart Munro以第一人稱撰寫)
9月初,大竹伸郎(Shinro Ohtake)於1997年創作的《宇和島站》(Uwajima Station)懸掛在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(MOMAT)的上方。 這塊標牌在夜裡散發著紅光,預示著這位日本藝術家即將揭幕的展覽,這也是他16年來的首個大型回顧展。 標牌上的四個字將大竹的家鄉和他的出生地東京聯繫了起來,而真正的宇和島站則位於日本內海入海口以南約700公里的地方。
大竹伸郎是他這一代最知名的藝術家之一,也是最難以捉摸的藝術家之一。 他認為自己是一個局外人。 30多年前,他為了逃離東京緊湊的工作節奏,而搬到四國島的宇和島市。 他說,因為之前也在國外生活過,所以東京和他以前住過的其他城市沒什麼太大區別。 移居意味著以一種難以想像的方式自由工作,所以他把環遊世界的經歷轉換成了一種完全不同的方式。 他的第一件雕塑就由在宇和島發現的一艘舊木船部件製成。

今年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的回顧展直接以「大竹伸郎」的名字為標題,探索藝術家對材料收集並進行組裝等創作方式的癡迷,共計展出了約500件作品,涵蓋拼貼畫、剪貼簿、動態雕塑和噪音音樂。這裡有他對自我和他人的想法,摻雜著編造的記憶、自然而然的夢境、不同的層疊和聲音。肆意創作的繪畫表達出他對一個廣泛視覺文化的模糊看法,並且沒有區分事物被吸收及摒棄的過程,這使得狂野的速寫得以迸發於巨大的尺幅和豐富的色彩中。從1970年代開始,大竹的60多本剪貼簿成為了雕塑物件:書頁上拼貼著從美國漫畫和雜誌,或者藝術家旅行時的收據、傳單和票據的雜亂圖像。有時,大竹將這種做法擴展到建築層面,如《MON CHERI: A Self-Portrait as a Scrapped Shed 》(2012)將預設的夏日小屋變成了融合視聽體驗的剪貼簿。這是2012年第13屆卡塞爾文獻展(documenta 13)的委任作品,被展出在卡塞爾的Karlsaue公園。該作品回應了2011年的日本東北(Tohoku)地震、海嘯和福島第一核電站災難——蒸汽從棚子裡緩緩升起——取自宇和島一家停業的小吃店的標題「MON CHERI 」,以更有稜角的日本片假名字體呈現於霓虹燈招牌中。
宇和島站是一條穿越平原和山脈線路的最後一站。這座小港口城市有一片棕櫚樹林,通向牡蠣養殖場的海灣,再往前就是宇和海。開車沿著一條蜿蜒狹窄的山路行駛15分鐘,就到達大竹伸郎的工作室了。這裡的天氣很暖和,藍天透過雲層顯露出來。這是離東京最遠的地方了——而在東京,大竹伸郎被人簡稱為「大竹」,「那個藝術家」。

他於1955年出生於東京,在武藏野美術大學(Musashino Art University)學習,後來在北海道的一個奶牛場工作。 1977年,他離開日本,在重返校園之前搬到了倫敦。 倫敦是十分關鍵的一站:朋克文化在那裡剛剛興起,而當他離開的時候,就已經了接近尾聲。 他在城市的波多貝羅路市場遇到了一個賣手工火柴盒和香煙盒的人,這讓他萌生了以一種無計劃、無劇本和非傳統的方式記錄、重建和記憶日常事物的想法。 回到日本後,他成立了實驗噪音小組JUKE/19.(1978-1983),將聲音和圖像視為一體。 同時他與一生的摯友、藝術家Russell Mills成立了聲音小組Only Connect,他們在 1985年作為搖滾樂隊Wire進行開場表演,從此踏上了即興表演的道路。
儘管這一切聽起來很令人稱奇,但大竹形容最後這段時光十分緩慢和毫無目的,只能通過用他的8毫米鏡頭相機捕捉每一天的照片來得以平衡。 當我們最終在他的工作室見面時,很明顯他仍然重視這個日常流程。「它是我存在的證明。 沒有這個,我就會消逝。 」
他工作室的門上噴印著「Uwajima Contemporary Art」(宇和島當代藝術)的字樣。 儘管有機構頭銜,但他一直獨自工作。 地板上堆放著一摞摞檔案盒和黑膠。 一整面牆都放滿文件,偶爾還有一些拾得物或藝術品,以及Mills於1980年代中期在倫敦舉辦展覽的照片。 大竹拍攝的一張照片是大衛霍克尼(David Hockney)背對著相機打電話,旁邊掛著一張霍克尼“Joiner”系列拼貼照片,上面是1980 年代初大竹和朋友們的照片。 看著這裡廣闊的空間和向上延伸的寬闊樓梯,一切似乎都很難弄清。 大竹搖著頭說:「這裡基本上都是一樣的。 我不想去想它。 」
我們穿過一個放滿小擺件的庭院,走回他的主工作室,這是一個更輕鬆的空間,就像家裡的客廳。 圖冊、棕色紙袋和音樂唱片散落在房間的各處。 一個角落裡塞著一張皮沙發,對面是靠牆的一堆作品。 他創作的《Ambleside》(1991-92)被放在一堆木墊上,這是由一艘船的玻璃纖維模具製成的木材和樹脂基座,上面覆蓋著拾得的照片。 甚至這裡還有一個工作室的微縮模型懸置於空中,奇怪地審視著自己的內部。 其他角落堆滿了油漆罐或正在製作的作品,或者用作倉儲室。 他用在宇和島發現的木船創作的第一件雕塑現在被塑膠包裹著,放置在地板上。 但在他即將舉行的回顧展上,所有的作品中只剩下一件還有待被收藏。 《Mnemoscape 0》(2022)靠在兩間工作室之間的牆上,紙板和捲煙紙的不平整表面覆蓋著深粉色、閃光亮片和黑色顏料。

其實根本無須考慮如何向大竹提問。 《Mnemoscape 0》和其他每一面牆之間都蘊含著對話。 他在歐洲的時光反映在德國朋克樂隊D.A.F.(Deutsch Amerikanische Freundschaft)的海報上,以及他1985年在倫敦當代藝術中心(ICA)與畫家和裝置藝術家Tim Head,以及美國攝影師 Duane Michals一起參加的首次海外展覽。 這是一個由文化、帆布物件和雕塑組成的模糊物,所有這些都被重新組織或重製。 他聲稱從不計劃或草擬任何東西。 相反,作品出現在原本已經存在的東西中。 而 「為什麼」這樣的問題也毫無意義:他只是在創造。
閑暇之餘,他拉開一卷印有日本最古老的溫泉——松山道吾溫泉拼貼畫的油布。 《Netsu-kei》(2021年)這件作品就是將整個溫泉建築包裹起來,直到2024年的翻新工程結束。 大竹還充滿激情地提到他的樂隊Puzzle Punks的新唱片,這次他與跨領域藝術家YAMANTAKA Eye一起錄製了這張唱片。 他們的上一張專輯與大竹於東京當代藝術館(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 Tokyo)舉辦的第一個大型回顧展「Shinro Ohtake Zen-Kei: Retrospective 1955-2006」同年發佈,其中收錄了他們1996年的音樂。 儘管專案都是這樣緩慢進行,但最後總會碩果累累。

在宇和島度過的三個小時感覺像過了三天,離開宇和島車站時感覺苦樂參半,不過東京將很快迎接大竹伸郎的歸來。與藝術家交談時,發現(「沒有計劃」)、不自信(「我甚至不確定我是否喜歡做藝術」)和可能性(「我對接下來發生的事情非常興奮」)之間的聯繫表明他在不斷刺激周圍的事物。城市躁動的能量與鄉村的平靜相抗衡,他這種狂熱的藝術創作與外界的寧靜截然不同。不斷湧現的想法在工作間和工作室之間來回跳動,與尋找事物的感覺相博弈,並賦予其新的目標。在他的工作室外面,大竹帶領大家穿過花園,走向附近的一條河和一輛正在等候的汽車,以便能趕上回家的最後一班火車。綠色植物正在從近期的颱風中慢慢恢復,而河水仍然洶湧。當暴風雨來臨時,東京的情況總是更糟,但這裡的土地卻能適應任何狂風驟雨。大竹一想到自己不夠活躍就會感到不安,但他似乎也在轉變,對意外的變化開始不以為然。因此,《宇和島站》這件作品出現在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的頂部並不令人驚訝,它還將於11月再次亮相,以紀念大竹伸郎的展覽在那裡開幕。這是一個屬於家的信號,標誌著他對重塑別人所拋棄及理所當然的東西抱有無盡的興趣。
東京藝術周由日本當代藝術平臺(Japan Contemporary Art Platform)主辦,與巴塞爾藝術展攜手合作,聯同東京都政府及東京藝術周流動專案籌備委員會(Art Week Tokyo Mobile Project Organizing Committee)合辦, 並由日本文化廳(Agency for Cultural Affairs)提供支援。